中新社湖南怀化5月29日电题：揭秘中国傩戏蕴藏的文化密码
——专访怀化学院国家民委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首席专家曹端波
作者付敬懿张卓
作为承载千年中华民俗文化与信仰体系的“活化石 ” ，傩戏是先民智慧与精神世界的珍贵遗存 。2025年，一部聚焦非物质文化遗产傩戏的奇幻短剧《傩戏》，传播至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，让海外观众在手机上感受东方古老的韵律 。
广泛流行于江西 、贵州、河北 、安徽 、湖南等地的多种傩舞、傩戏 ，已于2006年成功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行傩为何要戴面具？面具开合之间又藏着中华先民何种文化密码？对此，怀化学院国家民委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首席专家 、教授曹端波近日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 。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中新社记者：“傩”为何被称为中华历史文化的“活化石 ”？
曹端波：“傩 ”在中国古文献中出现很早 ，在《周礼》《礼记》等均有记载 ，成为国家礼制之一 。《礼记·月令》记载季春之月“命国难，九门磔攘 ，以毕春气” ，这里的“难 ”即“傩 ”，为“逐厉鬼”之意。《论语·乡党》“乡人傩 ，朝服而立于阼阶 ”也记载了“傩 ” ，时人认为阴阳之气没有按照季节转化，厉鬼就会到人间作祸 ，因此天子使方相氏“掌蒙熊皮 ，黄金四目，玄衣朱裳，执戈扬盾 ，帅百隶而时难(傩) ，以索室驱疫”。
“傩 ”起源早，考古发现的有关“傩 ”文化遗存可追溯至石器时代 。吉林双塔遗址出土了神面陶纹 ，湖南怀化高庙遗址出土了白陶獠牙兽面纹 。怀化高庙遗址距今约7800年 ，其“獠牙兽面纹”是长江流域最早傩的原型，大型祭祀场也是中国傩文化的礼制源头。
“傩 ”文化不仅源头悠久 ，而且文脉连续不断 ，传承至今 。周代国家礼制的“傩 ”，至唐宋时期 ，出现了以娱人为中心的傩舞 、傩戏等 。北宋冯山《丁卯除夜》诗中有“庭罢驱傩戏 ，门收爆竹盘”。直到现在，多地仍有傩文化的活态传承 ，如湖南怀化的辰州傩、娄底的梅山傩等 。
“傩”不仅体现在国家礼制及中原地区 ，而且广泛分布在各民族 。如贵州省毕节彝族的“撮泰吉 ”、湖南湘西土家族的“毛古斯 ” 、藏族的面具戏 、侗族的“咚咚推”、瑶族“还盘王愿 ”傩戏等。可以说，“傩 ”文化混合了儒 、释 、道、巫各流派的思想，其精神传承 、民间艺术保护及其背后的宗教信仰 ，都蕴藏着各族人民生活的喜乐哀愁 、共同歌颂人类的真善美 ，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见证，也是中华各民族共同拥有且共享的文化符号 。
湖南怀化市新晃侗族自治县傩戏“咚咚推” 。张卓摄
中新社记者：傩戏中最具辨识力的特征 ，是那一张张或威严狰狞或滑稽怪诞的面具 ，其背后蕴藏哪些文化密码？
曹端波：行傩必要佩戴彩绘面具，体现了驱邪禳灾的祈愿 ，尊重生命的战斗精神。
傩戏中面具巨目、獠牙 、阔口 、怒目、威严狰狞的造型 ，是用强悍威严的神怪面貌震慑疫鬼 、邪魔等 。古人面具一般模仿虎 、熊、豹等猛兽，狮子传入中国后也是面具模仿的对象 。人类在身体力量上不如猛兽 ，因此借助猛兽、装饰成猛兽 ，祈求借助其能力驱逐超过人类能力的厉鬼。面具威严狰狞，是为了达到驱邪禳灾的生命祈愿。
同时 ，也体现了先民豁达乐天的生命精神 ，以及对善的追求 。
傩戏面具中的滑稽怪诞，是上古威严镇煞的神圣面具下沉到民间社会后，乡土社会对“傩 ”的一种娱人化艺术改造 ，具有丑中藏善 、丑即是福也是美的审美哲学 。如傩戏中各种丑角 ，滑稽怪诞，暗含了中华民族“人 ”与“神”同乐 ，以此消解严肃感和压迫感 ，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乐观精神和坚韧的生命力。威严狰狞或滑稽怪诞的面具，既有不畏强暴敢于斗争的精神 ，也有人神同乐 ，向往“美 ”和“善 ”的生命价值观 。
此外，傩戏面具也蕴含了中华民族天人合一 、万物有灵、物我平等的生命美学 。中华民族尊重 、效法 、利用自然 ，面对各种灾害 ，只有利用自然才能战胜各种“疫病”和“灾祸 ”。行傩逐疫，就是人类效法猛兽驱逐灾疫的战斗精神；傩舞、傩戏也是人神同乐 、物我平等的生命观体现 。如贵州苗族有“山林为主 ，人是客 ”的谚语 ，也有万物同母的创世史诗，即人 、虎、龙 、象等均为“蝴蝶妈妈”所生 。
清代傩公傩母像。张卓摄
中新社记者：植根于农耕文明土壤的傩戏在当代有哪些传承价值？
曹端波：傩文化是民族文化的生命记忆和活态文化基因，对研究民族学 、历史学、人类学 、宗教学 、戏剧、音乐、舞蹈等有丰富意义 。傩文化包括傩面 、傩技 、傩舞等 ，蕴含农耕文明朴素的审美、善恶观念与造型艺术智慧 。傩戏不仅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 ，也是现代戏剧 、舞蹈发展的源泉之一，其本身就具有艺术美感和观赏性。
傩戏是农耕文明的活态文化基因库 。留存有农耕文化的一套地方性的农业知识 ，保存了民族农业文化遗产 ，如春耕 、夏耘、秋收 、冬藏的农事节律，以及二十四节气的农耕文化 ，具有极高的农耕文明历史价值 。
此外 ，傩戏表达了坚韧的生命精神，对生命的尊重 、对善的追求 ，各民族的互嵌共生 ，这些都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核，体现了中华民族淳朴向善的精神。
湖南怀化市溆浦县傩戏表演。张卓摄
中新社记者：从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“百戏傩面”到非遗奇幻短剧《傩戏》 ，傩文化强势“破圈 ” 。在非遗热潮兴起的当下 ，它该以什么形态传承发展，向世界展现古老中国的魅力？
曹端波：傩文化强势“破圈 ”，需以多样化形态传承发展 。如 ，原生态博物馆式传承 ，对传统的傩戏进行原生态保护强调其“真”，并通过建立傩戏生态文化保护区 ，以村寨为单位传承传统的傩戏。
傩文化也需要创新性发展 ，通过抽取傩戏中的艺术精华进行创新性改编，使之符合现代艺术的审美 。
从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“百戏傩面 ”到非遗奇幻短剧《傩戏》 ，均是跨界艺术融合的结果 。电影、短视频等新媒体 ，服饰 、戏剧等传统艺术，均可在傩戏中获取智慧源泉。
傩戏作为时间的镜子 ，记录了人类文化信仰的演变 ，提供了研究历史与文化的独特视角，其内蕴也为学术界提供了通往多个学科领域的钥匙 。
如今 ，傩戏的海外交流也较多 ，如贵州德江傩堂戏赴日本演出，湖南梅山傩戏在法国等地交流并传承到东南亚，湖南城步苗族傩戏到东南亚各国交流 ，法国远东学院还有专门研究湖南梅山傩戏的专家 。(完)
受访者简介：
曹端波。受访者供图
曹端波 ，怀化学院教授，博士 ，主要研究领域为西南少数民族文化遗产 、苗族史诗和山地生态文明研究 ，发表著作12部，论文100多篇 。他积极参加各项社会公益活动和社会政策咨询 ，为怀化市政协委员和湖南省人大代表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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